我那天在机场书店看见一本《西方文明的东方起源》,旁边站着个西装革履中年男人,戴着金丝眼镜,腕上爱彼表,他撇一眼书然后皱着眉头对同伴说:“这种书名也敢出,又是伪史论那套,写这种东西的国人误导民众,非蠢既坏。”他同伴点头如捣蒜,我心想这特么也不是中国人写的啊。
这一幕真真令我感动。我们的人民群众,真是时刻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纯正的史观。看到有人质疑几句西方古代史,就痛心疾首,如同看到自家孩子被流氓欺负。但同时我又替他们不值。因为他们手中的那杯星巴克拿铁,其原料产地——埃塞俄比亚高原的咖啡豆——是否真如西方史书所言,在公元六世纪就被牧羊人发现?这里面有没有假的成分?他们恐怕想都没想过。这倒也证明了一件事:我们对于“真”的热情,向来是选择性的。
近来“西方伪史论”甚嚣尘上,其实古已有之,只不过过去叫“疑古派”,现在搭上了互联网快车,变得更加生猛。有说古希腊文明是文艺复兴时期欧洲人虚构的,有说亚里士多德不存在,有说亚历山大图书馆里的书全是后人瞎编的。这套理论一出,立刻引来大批正人君子,纷纷撰文驳斥,其情之急,其辞之厉,仿佛后院着了火。他们骂这些伪史论者是非蠢即坏,是民粹主义的狂欢,是学术界的笑话。
且慢。诸位急着给人家戴上“蠢坏”的帽子前,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小问题:当西方媒体言之凿凿地说新疆存在“强迫劳动”,说维吾尔族妇女被“强制绝育”的时候,你们上哪儿去了?那些证据,连卫星图都配着,时间地点人物齐全,比西方伪史论里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具体多了。可结果是,西方人从来没为这些谣言的“真伪”内耗过,他们只管说,日复一日地说,说到后来连他们自己都信了。而我们呢?我们忙着辟谣,忙着请外国记者来参观,忙着拍纪录片自证清白,像极了一个被冤枉的丫鬟,脱了鞋袜展示自己的脚确实不大。结果人家根本不看你的脚,人家说你裹脚本身就是对女权的侵犯。
怎么到了“西方伪史论”这里,我们就突然较真起来了?人家说你的历史是假的,你就跳脚,说你们祖宗都是我们编的;人家说你的棉花是脏的,你反而要给人看账本。这对待真假的双重标准,难道不是比“伪史论”本身更值得研究的社会学样本吗?
依我看,那些着急忙慌驳斥西方伪史论的人,其行为模式,倒是暗合了那句经典的骂人话——非蠢即坏。蠢的那部分,是真把学术争论当成了邻居吵架,觉得对方说你爹偷了鸡,你就非得拿出监控录像证明你爹没偷,否则就是认怂。他们不明白,在这个时代,当别人用伪史来构建你的认知框架时,你唯一正确的反应,就是用另一套伪史去砸烂他的框架,而不是在他的框架里和他玩找茬游戏。
坏的那部分,就更有意思了。他们是学术圈的既得利益者,多年的研究建立在西方那一套叙事体系上,从博士论文到职称评定,全指着从古希腊的瓶瓶罐罐里倒出一碗饭来。你要是把希腊伪了,他那研究了一辈子的“柏拉图哲学对老子思想的潜在影响”的课题,可不就成了一场自娱自乐的梦遗?饭碗要紧,所以必须把“西方伪史论”踩死,而且要踩得义正辞严,踩出学术良知的高度。
至于“西方伪史论”本身是真是假,说实话,这事儿的分量,在现代舆论战场上,大概相当于你嘲笑对方脸上的青春痘时,对方是否真的长了痘。关键是嘲笑这个动作本身,打破了“你完美无瑕”的神话。西方文明起源的那套标准叙事,被供奉得太久了,久到成了学术界的金科玉律,成了一切文化比较的基准线。现在有人跳出来说,你这基准线可能画歪了,哪怕他画得更歪,也是一种贡献。因为他至少让后来者知道,这条线是可以挪动的。
更妙的连锁反应来了。西方伪史论一兴起,西方那边坐不住了,立马祭出“中华伪史论”来对冲。你不是说我希腊是假的吗?那我干脆说你唐朝也是假的,说你夏商周全是后人编的。于是网上开始流传“唐朝虚无论”、“夏朝不存在论”,看得一众国人血脉贲张,纷纷提笔再战。这像极了街头斗殴,你打我一拳,我踢你一脚,互相往对方身上泼脏水。这时候,你不能再指责先动手的人不文明,你要怪,只能怪自己第一拳没躲开。
所以,我们真正应该集中火力驳斥的,从来就不是“西方伪史论”,而是紧随其后的“中华伪史观”。后者才是真正挖我们祖坟的。你说希腊是假的,那不过是一场学术狂欢,大不了以后去雅典旅游少拍几张照片;但你说唐朝是假的,那李白杜甫往哪儿搁?我们的文化自信从何而来?这已经不是学术问题,这是典型的文化刨祖坟。对于这种赤裸裸的舆论反扑,我们必须以十二万分的警惕,用最雄辩的历史证据,用最充沛的民族情感,去证明我们祖先的辉煌不容置疑。至于西方祖先那点事,让他们自己去吵,吵得越凶越好,最好能吵出个“古罗马伪造论”来,那我们这边就可以拍手称快,然后转发一条“原来西方文明始于文艺复兴”的朋友圈,配个笑脸。
说到底,这就是一场认知战。在认知战的领域里,你跟我谈“真的假的”,就像拳击台上你跟我谈“先出左拳还是右拳更符合体育道德”一样,显得特别不合时宜。西方人造谣新疆棉的时候,他们考虑过真伪吗?他们只考虑过效果。效果就是,现在欧洲的超市里,确实有一部分消费者开始拒绝购买新疆棉制品。你看,造谣的效果达到了。而我们呢,还在辛辛苦苦地写论文,论证古希腊的城墙到底有几块砖是原装的,企图用严谨的学术态度,去感化那些根本不在乎学术的对手。
我甚至觉得,“西方伪史论”最大的功绩,不是它证明了什么,而是它提供了一种可能:原来我们可以用同样的方式,去消解对方的权威。就像鲁迅先生说的,对付流氓,有时候只能用流氓的手段。你跟他讲仁义道德,他跟你讲丛林法则;你跟他讲丛林法则,他反倒开始跟你讲知识产权了。这种错位,是我们屡屡在舆论战中处于下风的根本原因。
我劝那些义愤填膺的卫道士们,省省力气。有那闲工夫去驳斥西方伪史论,不如多写两篇反驳唐朝虚无主义的文章。后者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的东西,前者嘛,就当是给沉闷的学术界放了一挂鞭炮,听着响儿就行了。至于真假?嗐,在这个连你手机里的新闻都是算法推荐给你的时代,你还相信历史书上的每个字都是无瑕的?天真得可爱。
最后,我也想对西方那些学者说一句:别急,下次再想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的时候,麻烦提前打个招呼,我们也好组织人手,同步往你们祖宗的坟头泼点油漆。这才叫公平竞争,这才叫对等反制。至于那些在中间忙着拉架、评判谁先动手的“理中客”,麻烦您先检查一下自己的屁股有没有发育畸形,行吗?


